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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鐵箭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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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三人用罷朝食,雲眷捧出木盒,阿薛扶鏡封在上首坐好,取出玉佩恭恭敬敬地為他系在腰間。二人退後數步,對著鏡封行叩拜大禮,口溢吉辭祝語,便如民間祝壽道福一般。

鏡封見那玉呈竹節狀,垂飾乃是蒼綠色絲線結成的平安結,綴以流蘇,清雅質樸,為碧玉竹平添一段古意,心中感慨萬千,道:“自來竹報平安,你們兩個孩子真是有心了。”又對雲眷道:“今日本該有弟子來拜你,如今卻被禁在此處,委屈你啦。”

雲眷笑道:“弟子不委屈,在別院時每日瑣事便耗去大半精力,難得閑暇,現下只當放了長假。古人‘偷得浮生半日閑’,雲眷與他們相比,還多了幾分逍遙自在。”鏡封看她一眼,撚須頷首,笑而不言。

路九天賦異稟,腿腳極快,加上辦事妥帖,人也機靈,得堂主賞識,被提拔成親隨,專司送信傳話。三日前堂主交代了兩樁差事,一是傳話,一是送信。因當地拆遷改址,找到傳話的堂口已耽誤了半日,以致初七晌午前未能趕到寄付信件的驛站。他跟隨堂主近七年,深知手中這封信晚不得,為了初八能將信件送達,騎馬冒雨趕了十多裏夜路,第二日天蒙蒙亮便出發,終於在初八近午時趕到憂黎山腳下。

問明別院山門所在,寄放了馬匹,將書信送到山門不遠處的錦書閣。恰逢身著弟子服的兩人來取信件,路九笑著將手中信件遞過,客氣道:“小哥,勞煩。”

其中一名弟子微微側頭,斜睨了路九一眼,問道:“什麽人的?拿來我看。”路九見兩人派頭甚大,不敢怠慢,上前兩步雙手呈上。

另一名弟子順手拿過,見書信甚薄,用的也是最常見不過的素封,掃了一眼封皮上幾個字,冷哼一聲,隨手將書信扔在地上,道:“我們這沒有雲眷這號人物,以後不要給她送信來了。”

路九心中咯噔一聲,心知有異,陪笑道:“這話怎麽說?前日我來這進貨,她家老夫人托我捎上這封家書,沒聽說雲眷師父不在別院啊。敢問兩位小哥,她......”

扔信那名弟子冷冷一翻白眼,道:“那你正好給她家捎個口信回去,雲眷她中飽私囊,殘害無辜,被囚於禁室。多虧我師父慧眼識人,找到證人帶回來指認她罪行,否則大家還不知受她蒙騙到幾時。要不是掌門師尊閉關不得打擾,她這行徑,輕則逐出師門,重則性命不保。”另一名弟子拉拉他衣袖,道:“師父的信件要緊,同他啰嗦什麽。”二人拿好信件,轉身而去。路九知道事態嚴重,不敢耽擱,火速下山取了馬匹,趕回堂去。

四五日後的一天,阿薛從山下回來,三人同用夕食。

阿薛問道:“今天是別院中什麽大日子麽?剛才我打從山腳過,見十幾名擔夫挑著箱籠上山,我一路跟去,別院山門那處好不熱鬧,數十個箱籠將山門堵得滿滿的,好多弟子與山民圍觀,不知道怎麽回事。”鏡封與雲眷對視一眼,皆感蹊蹺。

第二日,巳時時分,雲薛二人正臨帖,忽聞腳步聲傳來,阿薛依舊進洞去,雲眷站在坡邊相候。

見來的兩名弟子甚是眼生,便問來歷。二人答了是廣涵門下,便你推我我推你,似是有事不敢開口。雲眷見此情形也不理會二人,只伏在青石案上繼續練字。

過了一時,兩人蹭過來陪笑道:“雲眷師父,弟子奉命請您下山回別院。”

雲眷問:“奉誰之命?”

“奉......家師之名。”

“何事?”

“家師......有事同您商議。”

“別院諸事現由清蕭師父打理,我已認罪服囚,你師父能有何事同我商議?”

一名弟子吞吞吐吐,道:“弟子不知,不如......雲眷師父親去看看,自然清楚。”

雲眷見他二人言辭閃爍,不由心中起疑,采買之事正平對付自己的手段中弟子構陷便是其中一環,用的便是這種扔進人堆再也找不著的其貌不揚之人。想到此處不禁暗暗冷笑,心道:“若是真有要事尋我,必是清、雲二位師兄出面,再不濟也能來個與我熟識的弟子,無論如何也不該是廣涵派人前來。或者不過是正平故技重施,囚禁我不算還要尋個罪名構陷處死?”不再理會二人,只取過一卷書自看。

兩名弟子見請她不動,退到一旁,低低商議片刻,行禮離去。

鏡封與阿薛出了石洞,三人談起方才之事均覺古怪,偏又理不出頭緒。

阿薛皺眉慢慢道:“其實剛才若擒住這二人去別院質問一番,倒是師姐洗脫嫌疑的好機會。”

雲眷搖搖頭:“我來這思過不全是因為別人陷害,還有別的事,只是這兩名弟子行止著實可疑,似是遇到了什麽急難。”

鏡封輕輕點頭,再思忖片刻,道:“廣涵性子最是高傲,盛氣淩人折辱同門她做得出來,但是這種構陷之事她當不屑為之。這兩名弟子若真是她派來,言語倒頗為可信。何況聽阿薛昨日提的情形,或許別院真的有事發生也說不定。”頓了一頓,道:“阿薛,你陪師姐去別院走一趟吧,若是有事相商也不致耽誤。此去若真是有人構陷栽贓,便是把別院翻過來也無妨。”

雲眷聽了笑道:“師尊,師弟與我同去只怕更坐實我勾結外敵、圖謀不軌之罪。”

“無妨,你......”

阿薛不等鏡封說完,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他們若是好言好語倒還罷了,若是有哪個不長眼的犯到師姐頭上,我就替師父教訓那幫不成器的徒子徒孫。”

鏡封見他這副唯恐天下不亂之狀頓覺哭笑不得,叮囑他聽雲眷吩咐,擺擺手命二人快去快回。

二人剛到山門外便見有十數人分兩隊站立,一色緊身玄衣,精鋼束袖,作侍從打扮,衣衫左袖均以銀色絲線繡著一只箭鏃,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紋飾,看不出是何來歷。人數雖眾,但姿勢挺拔齊整,神情端嚴,絲毫不亂。

二人繼續前行,見有四名弟子在山門處值守,與往日似無不同。雲眷之事被有心人傳得沸沸揚揚,弟子皆知她被罰幽禁,此時見她大搖大擺回了別院,還帶來一個陌生人,均怕來者不善。

四人面面相覷,互相推讓,終於有一個膽大的弟子向前兩步,硬著頭皮道:“雲眷......師父且請稍候,弟子......要先稟告那個......代掌事師父,再......”終於說不下去。

雲眷見眾人對自己畏如蛇蠍,暗暗嘆了口長氣,淡淡道:“你去通報吧,我在此處候著便是。”那弟子聞言,如蒙大赦,飛奔離去,餘下三人一臉戒備。

阿薛左顧右盼,在數丈外找了處山石坐下,拖著調子揚聲笑道:“雲眷師父啊雲眷師父,看你們招的這不成器的弟子,輕功身法倒是練得不錯,比逃命還快些,只是這口齒可不怎麽利索,派他在此知客,不嫌誤事麽?”

雲眷站得離他近了些,負手做觀景之狀,低聲訓道:“怎麽說話呢,算算輩分他們也是你師侄。你口齒這般淩厲,若有一日師尊帶你回別院,他們恭恭敬敬稱你一聲師叔你好意思麽?”

阿薛不以為然,瞥了那三人一眼,輕聲笑道:“師姐你夠循規蹈矩了吧,不還是被罰去禁閉了麽?可見人善被人欺。換了是我,無需通報,抖起長鞭,一路打將上去,那才痛快。”

“他們不過是奉命行事,何苦與他們為難。”

正說話間,那弟子又飛奔回來,身後跟著雲銳門下兩名弟子。跑腿的弟子道:“代掌事師父說有貴客相候,請雲眷師父直接去正廳。”擡眼看看阿薛,終究未敢開口阻攔。雲眷見雲銳門下隨同前來,再無懷疑,招呼阿薛大步向正廳而去。

正廳前是長長的甬道,青磚鋪就,兩側遍植松柏,此時秋高氣爽,松青柏翠,近午時分,陽光正好。二人還未到正廳,遠遠便見廳門處候著一堆人。再走得近些,只見門外除了清蕭與幾名弟子外還另有三人。其中兩人做親隨打扮,衣衫服色與山門處兩隊人一般無二,另一名男子二十八九歲年紀,著玄色披風,面含風霜之色,站有松柏之姿。

那男子見了雲眷,搶上幾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恭敬道:“弟子拜見雲眷師父,師父可還安好?”

雲眷見他行此大禮,忙上前兩步托他雙臂讓他起身。那男子身量比自己高出不少,樣貌很是眼熟,對著自己含笑而視。仔細打量,只見他眉間一片英朗之氣,雙眸湛然有光,心念電轉,脫口問道:“你是何從謙?!”

何從謙點頭道:“弟子離開書院十年,時常掛懷。今見恩師清健一如往昔,心下甚慰。”

雲眷點頭笑道:“自你離開書院後,每年憂黎祖師誕辰日都能收到你的手書,雖多年不見,我卻不覺生疏。多謝你記掛。”

“恩師哪裏話來,弟子深受師恩,無以為報,慚愧。”

“雲眷師妹,我看咱們還是進去再敘吧。”清蕭輕咳一聲,道:“何堂主遠道而來,咱們得盡地主之誼不是?”

“何堂主?”看看何從謙,又看看他身旁親隨,笑道:“是我糊塗了,快進來坐。”

“師父請。”何從謙謙遜有禮,虛扶雲眷手臂,側身伴她進了大廳。

剛才在廳門外時,二人甫一露面清蕭便認出了阿薛,雖多年未見,風采變了幾分,但仍是卓爾不群,極為好認。當年雖有一戰,但他當晚便來給雲眷送傷藥,後來聽雲眷提及那傷藥療效甚佳,自己對他印象著實不壞,今日雖不知為何他會陪伴雲眷而來,但顯然並無惡意。今日何從謙為主客,往日恩怨實不宜當面提起,故而波瀾不驚禮數周全地引他入座。

廳中主座上端坐著正平、廣涵、清鋒等人,另有幾名弟子侍立一旁。清蕭如今暫代掌事,待大家分賓主入座後便命弟子奉茶,眼見正平、廣涵二人面沈似鍋底,心中不禁暗笑。在座眾人中除了清蕭只有廣涵見過阿薛,但是她到底顧著大局,隱忍不發,只是心中更加坐實了雲眷勾結外敵之罪。

昨日山門處的值守弟子呈上拜帖,帖子上說鐵箭堂堂主明日拜上憂黎,問諸位師父安好,另附上厚禮,裝了數十箱籠。近年來鐵箭堂在江湖中聲名鵲起,鐵箭堂主更以正直仁厚見稱,聲譽極佳,但是樣貌年齡少有人知,不知他與憂黎有何淵源。眾人摸不到頭腦,但見隨帖附上厚禮,滿是敬重之意,又因對方乃是一堂之主,不敢怠慢,今日一早便大開山門,凈水潑街,正平聞訊也匆匆趕至。眾人儒服博冠,靜候貴客。孰料堂主並非慈和長者,而是一個未及而立之年的年輕人,見了眾人謙遜有禮,抱拳拱手,不卑不亢。

眾人不知他來意,客套幾句,對方道昔年在書院就讀,受過雲眷師父大恩,今日恰好路過,順路上山拜會。正平有意打岔遮掩,但見對方不為所擾,不住詢問雲眷師父何在,一副不見不休之勢。昨日拜帖上只說來拜會諸位師父,今日親至才指名要見雲眷,必是早已探知什麽。廣涵一臉不屑,餘人皆不搭言,一時冷場。

正平見對方已然起疑,顧忌對方乃是一派之尊,不敢怠慢,便私下請托清鋒清蕭雲銳無論哪位差個熟面孔弟子去禁室請雲眷回院。孰料清雲等人置之不理,袖手旁觀,滿是幸災樂禍之意。正平雖深知派其他弟子前去雲眷必定疑心有詐,但也只好試試。果不其然,央廣涵派了兩名弟子前去,雲眷不為所動。

眼見面前這位貴客雖是微微而笑,但是目透寒光,儼然一只成了精的笑面虎,自己一張久經磨練的笑臉險些掛不住。正發愁間,有弟子如逃命一般奔來,低聲報雲眷到了山門處,大喜過望,忙不疊請她快來,又央著雲銳派了兩名弟子同去。忽地又擔心萬一她倔強起來,拖著鐵鏈來見客,那便糟之糕矣。待到雲眷前來,他在堂中凝神遠望,見自己厭惡的那道身影款步前來,周身未見束縛,不由松了口氣。他卻不知當日雲銳陪伴雲眷去禁室,一幹弟子不敢強加鎖鏈,只道雲眷再無下山之日,也不怕師父責怪自己執法不周。

大家見那鐵箭堂堂主聞得雲眷將至便先去廳門處候著,見了雲眷行大禮下跪問安,自來書院中外門弟子行禮只躬身而揖,無需叩首頓地,方才他與眾人見禮時也是點到即止,至此,眾人心下雪亮,所謂順路拜會不過是幌子,今日他是特意為雲眷出頭而來。

正平向來喜歡廣交好友,手握權勢富貴者乃是首選。他得知今日別院有貴客至,用過朝食便尋了借口趕來,本想結交一番,豈料對方是為雲眷而來,而雲眷落魄自己居功至偉,看眼下這番光景,自己留下再無益處,打定主意後又寒暄一番便起身告辭。何從謙端坐不動,只輕輕拱手為禮,繼續與在座眾人傾談,正平越發有氣,心中恚怒,拂袖而去。

廣涵平日沈迷劍術,不喜俗務,只外出游歷或與其他門派比武論劍能稍分其神,近幾年中連教授弟子都是成淵代勞,今日已耐著性子坐了許久,見眾人交談甚歡,也不言語,起身便走。

雲銳正在講述昔年求學時書院中趣事,見她離去,滿臉不屑之意,轉頭見成淵與阿薛仍在等自己繼續,不禁冷冷道:“餵,你師父走了,你怎麽不跟去?”成淵道:“師父是去研劍,弟子左右無事,喜歡聽您說故事。”眼見阿薛眼巴巴望著,雲銳不再多說,繼續剛才話題。

何從謙問起事情始末,雲眷將采買之事簡略提了兩句,何從謙沈吟片刻,道:“此事從采買的店家下手更好,只是不知師父你們照顧了哪家的生意?”

雲眷道:“你不必費神,此事已有人去查,料想過幾日便有回音。”

“不如弟子再派人暗中查訪,說不定......”

雲眷輕輕搖頭,道:“不必,你的好意,我心領便是。諸位同門對我頗為照顧,再說我問心無愧,必不至冤了我,放心。倒是你,多年不見,創下如此一番基業,我很是歡喜。”

“若無師父當日悉心教導、當頭棒喝,何從謙焉有今日?”

雲眷拍拍他肩頭,道:“你既喚我一聲師父,我怎能眼睜睜看你平白受辱,舉手之勞,不必再提了。”

清蕭輕咳兩聲,道:“我打斷一下,雲眷師妹,從謙遠道而來,不如我命膳堂備下飯食,咱們好好聊聊?”

雲眷看向何從謙,何從謙恭謹道:“弟子雖出憂黎,但從不敢忘簡衣素食之訓。別院只有朝夕兩食,此刻並非用膳時分,弟子不敢擅專。今日得見師父安好,心事已了。不瞞眾位師父,弟子還要兼程趕回信州總堂,明夜與人有約。”

信州離憂黎近三百裏,雖不甚遠,但有一半是山路,哪怕星夜兼程、不惜腳力也未必能趕到,無論如何,途中必定辛苦異常。眾人見他守信重諾,銘恩重義,均暗暗讚許。

雲銳最是直爽,豎起大拇指讚道:“遠道而來排難解紛,守約重諾,這才是憂黎弟子,男兒本色。雲眷師妹,你教的好徒兒。”

清蕭道:“從謙,你既有要務在身,今日我們便不虛留你,來日若有機緣上山盤桓數日,別院便是你家。”

眾人出了正廳,送他下山。別院中弟子紛紛相攜,遠遠圍觀。到了山門處,何從謙拱手堅辭:“各位師父留步,從謙就此別過。”

雲眷叮囑道:“路上小心,備足食水,以後莫再如此興師動眾。”

何從謙點頭笑道:“師父放心,這一路上有幾處分堂口,我們每到分堂更換坐騎,補充食水,安全無虞。從謙能有今日,全拜師父所賜,縱使再奔波勞碌,師父也當得起。”

雲眷輕輕搖頭,笑道:“我所作所為不過是分內事,你年紀輕輕便有今日成就,想來除了肯付辛勞、能忍風櫛雨沐之苦,還因你寬懷仁厚之故。日後若見旁人如你當日處境,你若能惜弱憐貧施恩憫下便不負我當日教誨。”

何從謙望望遠處,只見觀者如堵,雙膝跪地,探手入懷,取出一只斷箭,輕輕撫過,道:“多年前在試劍場上弟子被當眾毆打折辱,雲眷師父憤而折箭,這只斷箭弟子一直隨身攜帶。若無當日師父的回護之恩,便無今日的鐵箭堂。”

雲眷扶他起身,何從謙不動,牢跪在地,將斷箭高舉過頭,朗聲續道:“這只鐵箭是弟子的信物,可號令全堂,今日我將它奉與師父。來日師父若有何難處,只需托人將此箭傳至任一堂口,從謙不管身在何處,必定親至,鐵箭堂自我而下也必效犬馬之勞。弟子就此拜別。”以額觸地,頓首三拜,大步而去。

雲眷看著他轉身離去,昂首闊步,身姿挺拔,垂首撫摸斷箭,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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